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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全文

邺架轩读书沙龙第31期:《守望与思索: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精选特辑》

邺架轩读书沙龙第31期

守望与思索: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精选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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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时间:2022年4月26日(周二)16:00-18:00

沙龙地点:邺架轩阅读体验书店(清华大学图书馆北馆西侧)

对谈嘉宾:张小琴,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人文清华讲坛负责人,博士生导师

                    邓    耿,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教师,国家大学生文化素质教育基地

主  办  方:清华大学国家大学生文化素质教育基地

协  办  方:清华大学图书馆、邺架轩阅读体验书店、清华大学出版社

直播平台:学堂在线、光明网、清华大学出版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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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  耿:各位同学和老师,现场的各位来宾,在线的各位观众,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邺架轩读书沙龙第31期。这里是清华大学国家大学生文化素质教育基地和邺架轩阅读体验书店以及清华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出版社、学堂在线等单位共同举办的邺架轩读书沙龙。

今天是读书沙龙的第31期,非常有幸邀请到了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小琴老师。我们和张小琴老师一起来共同谈一谈人文清华出版的“人文清华”系列书籍,其中代表性的是这样一本《守望与思索: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精选特辑》。相信如果大家熟悉“人文清华”,以及在平台上已经看过“人文清华”相关音视频节目的肯定非常熟悉张小琴老师。她以前也是很有名的主持人,在新闻学院从事传媒方向的研究工作。“人文清华”讲坛也是清华大学从2016年开始,当时邱勇校长推动,我们去制作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清华人文学者的讲坛。

《守望与思索: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精选特辑》是“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的精选特辑,选了其中前26期节目,由讲坛的学者讲稿汇集而成的一本书。此外还有一系列的当时的访谈实录,这些都形成了非常丰富的文字资料。今天很高兴能在这儿和张老师做一个对谈。

首先,还是想问问张老师,因为我们刚刚介绍了半天的这个书《守望与思索》,“守望与思索”这个标题和“人文清华”是怎么关联起来的?您能有一个介绍吗?

 

张小琴:好的,《守望与思索》是“人文清华”系列图书的总书名,《清华26课》全部是演讲实录,此外还有四本,是每年学者的演讲加访谈,今年9月会出第五本。《守望与思索》这个书名是第一年拟定的,那一年一共举行了七场演讲,演讲者是文学家格非、国学院院长陈来、社会学家李强、伦理学家万俊人、理学家彭林、思想史家汪晖六位教授,还有一场邀请了李强、格非和科幻作家郝景芳一起对谈。郝景芳是清华校友,当时她的《北京折叠》刚刚获奖,我和三位嘉宾就社会分层进行了交流。

 出这本书的时候就思考书名叫什么比较好。在每位学者身上我们都可以看到对某些价值的“坚守”,从他们各自的角度,守望着他们所在领域所体现出来的某种人类共同价值;同时也有对于价值本身,对于现在与未来的思索。后来在做了很多期“人文清华”讲坛之后,感觉可以对所有演讲者的精神进行概括。每个老师的学科不一样,涉及领域不一样,但是这种对于价值的“守望”,对于今天、对于未来,对于人类命运的“思索”都是共同的。所以最后就确定《守望与思索》作为所有“人文清华”系列著作的总书名,一直保持下来了。

    

邓  耿:所以“人文清华”,当时立意的时候我们叫“人文清华”,也和清华过去的人文传统有接续的味道。清华人文传统当中还有一个词叫“人文日新”,既然“日新”就有一个对未来的展望。并且人文学科,这套书26讲里已经有了包括刚才张老师也提到了哲学、文学、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等等整个人文学科,人文社会科学整个领域非常广泛的,我们甚至还有更多元的学科。这些都既有一部分是传承,还有很多是带着典型传承人文精神、人文价值的影子,另一部分就是对未来价值的思考。所以“人文清华”它覆盖的面立意覆盖很广阔,所以我想整个制作已经包括了很多个领域和角度,您对这个节目的介绍与期许是怎样的呢?

 

张小琴:这套书的副标题是《人文清华讲坛实录》,它是“人文清华”讲坛一系列产品当中的一种品类,我先大概介绍一下讲坛的情况。讲坛是2016年1月份开始的,当时清华提出新百年的新目标:更国际、更创新、更人文”,在这个目标之下,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邱勇院士推动创办了“人文清华”讲坛。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清华好像就是一个理工科的学校,但是实际上,清华从建校起,人文就是非常强大的。有很多学科,它在清华建系差不多就标志着这个学科在中国的诞生,其中包括大量的人文、社会学科,这是一个方面。

建国之后院系调整,清华有一段时间是偏理工科的,但是进入1990年代之后,大量恢复、重建或新建人文学科、社会、艺术学科,几十年中有了非常好的发展。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邱勇对“人文清华”讲坛提出了很高期待,希望清华的新人文之光能够穿透校园,影响社会。所以讲坛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面向社会传播的项目。当然首先它要在校内形成人文氛围,提高学生和教师的人文素养,同时它要承担大学的社会责任,把清华的新人文思想向社会进行广泛传播,来启发人们的思考。我们提出的一个口号就是“兴清华之人文,启国家之精神。”

 

邓  耿:“兴清华之人文”,所以第一个“兴”是动词。

 

张小琴:对,“兴”和“启”都是动词,希望把清华的人文思想和对社会的影响能够结合起来。

从内容来说,主要有两种,一是90分钟左右的演讲,二是长篇访谈,每位老师有七八个小时,甚至十小时的访谈。演讲是由老师和我们共同选择一个话题,在老师的研究领域和大众关心、社会关切之间找到结合点,可以引起普遍关注。比如2021年年底建筑学院院长张利老师的演讲,讲冬奥会场馆建设。张利老师是冬奥会很多重要场馆的设计者,比如雪如意国家跳台滑雪中心、首钢滑雪大跳台,还是张家口赛区的规划师。在冬奥会即将举办的时候,由他给大家讲冬奥场馆设计,以及其中贯穿的建筑学理念,会受到广泛关注。这场演讲有354万人同步在线观看。但只有演讲是不够的,老师们都有长期的学术积累,也有精彩的人生故事,需要用一个长篇访谈来承载更丰富的内容。

在访谈中,张利老师讲到他从小在四合院长大,后来做威尼斯双年展,为年展确定的主题就叫“院儿”。那年是故宫建成600年,他认为故宫也是一个大院子,像咱们邺架轩外面也是一个院儿。

 

邓  耿:清华就是一个“大院儿”。

 

张小琴:对,清华也是一个“院儿”。他用“院儿”的意象来串联中国建筑的精神,约请了100多个建筑师参与这次威尼斯双年展的工作。在他的生活和事业之间有很多有趣的关联。

在访谈中, 张利老师也讲到他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在上学期间跟随他的导师关肇邺院士做的理学楼建筑群中的一座。

 

邓  耿:关院士也是我们建筑学院的老前辈。

 

张小琴:对。张利老师做了其中的生命科学馆,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建筑。在这个过程中,关肇邺先生提出的“得体”概念对他有很大影响。就是一个建筑给人的感受要“得体”,跟环境的关系要“得体”。但是毕业之后,自己有机会独立做建筑的时候,当你有了权力、有了足够的财力、有人支持你,可以实现一个自己的想法时,彰显“个性”的欲望就占了上风。好在他及时自我警醒,并且在后面一系列建筑设计中都持续地保持了自我反省。从他的成长经历,能够看到其中贯穿了两种设计思想之间的张力。有一些建筑师希望彰显自我;还有一些更愿意跟环境协调,比如关肇邺先生。他希望他的建筑很谦逊地在一个环境当中,不彰显自我,而是以让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舒适、感到愉悦作为最高追求。

其实这两种倾向之间的张力是贯穿了整个现代建筑史的,张利老师自己作为设计师故事,成为它的一个缩影。而在他的思考和讲述中,我们也对建筑史和不同建筑思潮有了更多了解。

通过访谈,可以更全面地呈现学者个人的人生故事、各个时期的贡献,以及学术积累的过程,和对各自领域里重大事件的思考。同时我们也希望在每个老师的访谈当中,能呈现他们对各个学科的基本思考。

比如李强老师,我会问他以前没有社会学,社会也在运转,社会学有什么用?李强老师讲了一些例子,他说“没有社会学要出大事”。上世纪五十年代,马寅初先生提出要对人口进行适当控制,当时中国的人口基数还是比较小的,但没有控制。后来到了8亿多人口,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开始采用独生子女政策,出生率迅速下降,出现了峰和谷。当峰值上的这些人都老了之后,就会出现严重的老龄化问题。如果马寅初先生提出的时候就进行控制的话,它是平缓的增长,也会是平缓的下降。

这就是“人文清华”的两类内容,一类就是一个演讲,讲透一件事情,一个观点;一类是访谈,铺得比较开,把老师的人生经历、学术经历、重大发现和他跟时代的关系等等,比较全面地呈现出来。

 

邓  耿:所以演讲主要是体现在特辑里面?

 

张小琴:《守望与思索——人文清华讲坛实录精选特辑》是清华110周年校庆做的精选特辑,辑录了比较重要的26讲,全部都是演讲实录。其他几本是按年编的,前面是演讲,后面是访谈。我个人觉得各有特点。“人文清华”讲坛是一个对外传播的项目,只靠图书也是不够的,我们采用了一个传播策略,叫“全媒体、全品类、全流程”。

 

邓  耿:“全媒体、全品类、全流程”,那就类似于说是“地毯式轰炸”?

 

张小琴:做不到“地毯式轰炸”。我们的内容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严肃的,不具备自传播特性,不能指望放到一个平台上大家都会追着来看,所以要铺开,让喜欢我们节目的人能聚集到每一个平台上去。如果本身不具备自传播的属性,传的面又不够广的话,人家找不到你。“全媒体”就是几乎面对所有的媒体类型,针对不同的媒体渠道,主流媒体、社交媒体、网络媒体,各种媒体平台都要去发。针对不同的平台,就要有不同品类,这就是“全品类”。现在各个视频平台基本上都有“人文清华”的短视频,还有一个30分钟左右的精剪版,以演讲为主,穿插很少的访谈,还有最近刚刚在抖音上线的“清华·访谈录”,是一个很长的视频节目。“全流程”的概念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从策划开始,所有的流程当中都对外输出节目,比如说演讲之前,访谈会早一点进行,先做出一些短视频对外发送,它本身也是内容,也是可以看的。

 

邓  耿:也是一种宣传,然后能够把观众吸引过来。

 

张小琴:我们不发宣传,就是发内容,通过内容来起到宣传的作用。你看到这个老师讲的一个观点,你是不是关心他讲的其它观点,是不是关心他的经历是怎样的,他的学术思索、学理框架是怎样的?做短视频,把大家吸引过来,看他的演讲,看他的更多内容。我们把它铺到各个媒体平台之后,让每个平台上喜欢这类内容的人都聚集在这个账号下面,留下来,成为我们的固定用户。现在我们在各个平台上的总用户数已经有400多万了。

 

邓  耿:还是挺可观的。

 

张小琴:虽然不能跟娱乐节目比,但是一个学术性内容,有400多万固定用户,还是可以欣慰的一个数字吧。当然还要不断再做拓展。

 

邓  耿:我自己最早就是在微信公众号看到了第一期“人文清华”讲坛实录,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格非老师的《重返时间的河流》,因为标题就非常吸引人,同时格非老师影响又非常大。其实它这个不同的频道,不同的平台带给不同的受众和观众,最后能够让人文的传播力确实更广。

说到格非老师,您刚才也提到这是第一场,因为这个属于是整个讲坛一开始就需要做好的一场。格非老师在那场的讲座当中提出了非常有意思的一些内容,同时后续的访谈当中,我想肯定给您也留下了很深刻的一些印象。

 

张小琴:对,这就是我们开坛的一场,时任校长邱勇院士到现场做了开坛致辞。第一本书的序言就是这个致辞,在很多媒体平台上也有视频。这场我印象是挺深的,当时新清华学堂1800个座位几乎坐无虚席。格非老师的演讲非常有魅力,他本身就是一个文学家,语言非常好。他讲到“重返时间的河流”,希望大家不要被“碎片化”的东西带走,不要让你的生活当中充满了“碎屑”,而是要跟随时间的线索去追寻“生命的意义”,很推荐大家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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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  耿:重温这个实录。

 

张小琴:这个演讲的精剪版在网上也有,演讲为主,穿插部分访谈,做了一个30分的精剪版。这个版本的导演是《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导演叶君。

 

邓  耿:那个时候还没有《我在故宫修文物》?

 

张小琴:2016年《我在故宫修文物》已经播出了。叶君是我们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研究生,我是他在校时的指导教师。当时他已经毕业了,这个项目刚开始做,希望能有一个比较高的起点,所以就把“抓”来做第一场的导演。前面大概有两三期精剪版都是叶君做的。格非这场的宣传片也是出自叶君之手,我们看一下。

 

邓  耿:所以其实,当时我感觉好像前几期做的风格和后面也是有一点变化的。

 

张小琴:叶君算是打了一个样儿,后面每一期我们都希望能够有它特定的方式,根据每个老师的内容找到更适合的表现形式。这也是我们制作团队比较用心考虑的问题,首先是话题选择上面要选大家比较比较感兴趣的,然后内容呈现上也要尽量地采用大家更喜欢的方式。格非老师我们做了两次访问,访问的视频呈现得不太多,书里面内容比较全,也很有趣。

 

邓  耿:对,因为格非老师也是人生蛮传奇的,有作家的一面,又有学者的一面,并且有非常多的艺术和文学方面的理解和鉴赏。首先,我记得其中有一些是回忆他当时求学和过去的一些经历,有一些片段,这是一部分。然后还有一部分是谈到他自己对于“文学”的理解,以及他后来进入这个高校从任教之后又产生了一些新的故事。

 

张小琴:我先给大家讲一下格非老师的故事。他的故事挺传奇的,他自己也从中思考必然性和偶然性的关系。格非老师第一年考大学没有考上,落榜了,妈妈就希望他学做木匠,我的语言不可能比格非老师自己的描述更生动,我给大家念一下吧。他妈妈找了一个亲戚来教他,相当于他的师父。“我妈妈说,他吃完饭你给他打一盆热水,然后拧干毛巾给他擦脸。我母亲教我伺候师父的礼节,但是我当时觉得他酒足饭饱,我要给他递毛巾,让他擦脸,很屈辱。他跟我母亲说:‘你儿子交给我,我要打,你别心疼。’我可是读过高中的人,还是有点自主意识的,对这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反感。。然后一直到夏天都过去了还在那儿拖。”后来有一天他和妈妈在门口乘凉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头,戴着一个草帽,问谁是刘勇?格非老师的原名是刘勇。晚上七八点钟,这个老师是步行走到他家的,“他说:‘我查了一下我们整个公社的考生,你儿子还是很有前途的,我准备推荐他到一个更好的中学去补习。’”这个老师跟格非老师素昧平生,从来不认识他,有一天突然跑到他家来:我推荐你去一个好的中学补习,然后给他写了介绍信。如果他去学了木匠的话,可能就很难说,也许他还会成为一个作家,但是路径可能不是这个路径了。他就拿着介绍信到谏壁中学去报到了。

报到的时候也有一个很传奇的故事。去了以后呢,他看到前面的人拿着去年的高考成绩单,有人分数比他高也没有被接受,心里就打鼓了。他第一年考的是理科,成绩不太好,第二年考的文科。他就想我这么低的分数,是不是直接撵回家了,所以轮到他的时候就说我是某某推荐来的,成绩单丢了。结果那个老师给他写了个地址,让他到镇江文教局去抄一份成绩来。他一出门脑子就蒙了,走到谏壁中学山下的公共汽车站,一头通向家,一头通向镇江,在那里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要是回家,毫无疑问地要去当木匠了,如果去文教局的话,抄来了成绩单又能怎么样呢?最后他还是坐上公交车,往镇江去了。到了那儿,“我说我想读书,我们老师写了推荐信,但是我没想到推荐信也没用,因为人家要求分数要达到60分,我成绩只有40分,达不到要求,我说可能今天就是决定我读不读书的时候了”。没想到文教局的工作人员,居然给他开了证明,他就带着那个证明到谏壁中学复读了。这个故事你说怎么评价呢?人生就是那么偶然。

 

邓  耿:所以就是有时候就能看到,这个情节能想到格非老师小时候。

 

张小琴:他说他的第一篇小说《迷舟》就是写偶然性的,跟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密切相关。第二年改读文科以后就以很好的成绩考到了华东师大,当时华东师大是一个文学创作比较兴盛的地方,很快就写出了他的先锋小说。当时出现了马原、余华等一批先锋小说作家,他就是其中之一。

 

邓  耿:就是大概八十年代中期左右那一段时间。

 

张小琴:他的人生经历跟新时期文学发展过程相伴,他自己也是亲历者,是文学史的参与者。当时他们几个人都是写先锋小说,在国内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后来有一段时间先锋小说不被年轻人喜爱了,很多人就转向,余华是转得比较早的。格非老师说他是转得最晚的,在写《江南三部曲》之前,有十年基本上停止了创作。放弃了先锋小说的风格之后,要写什么,读者不喜欢读这些书了,以后怎么办,觉得迷茫。

这里面也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马原也是一个很有名的先锋作家。格非老师留校在华东师大当老师,就请马原到学校来讲课,第一次来的时候问下面同学,你们有谁看过我的书?下面“哗”一片举手,非常开心。过了几个年头,他又邀请马原来讲课,问有谁读过我的书?下面没有一个人举手。我问格非老师,你们作为先锋作家也在乎观众喜欢不喜欢吗?先锋作家不是看上去不太合作的那种状态吗?

 

邓  耿:有点独立。

 

张小琴:他说当然也是在意的,大家都是在意你的书有没有人读的。马原当时在海南,有一次从海南到上海来找他,半夜两点多钟住到他家。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都没有睡着,也都不说话。马原突然爬起来说“我们这样不行”。

 

邓  耿:要有一个改变。

 

张小琴:对。“格非,我们再这么写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不行了,得改变这个方式,得贴近现实”。余华是比较早转型写《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写了很多比较贴近现实的小说。格非就一直教书、做研究、带学生。十年之后,才开始写《江南三部曲》的第一部《人面桃花》,他说他写出第一句子,“父亲从楼上下来了”,找到了一种“语感”,整个小说就没问题了。

突破这个“瓶颈”是由于一个创作计划的支持,可以处在“闭关写作”的状态下,但也是这十年的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后面就一发不可收,出了《江南三部曲》,后来获得了茅盾文学奖。格非是中国少有的集齐了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的作家。

 

邓  耿:很重要的一个阶段里的作品。

 

张小琴:他也讲到了跟一个学生的一段交往,我印象挺深的,也写得很美。  

因为每位学者都代表着各自的领域,所以我很希望在访谈中能够谈谈他们对自己领域的一些思考,跟格非老师当然是谈文学。现在文学对于很多人来说都觉得是“可有可无”了,作为一个文学家你怎么考虑,是不是也觉得“可有可无”?他认为文学对每个人来说是一种教养,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这一段话讲的特别好,“文学是需要,首先你把它看成一个教养,通过文学可以了解一个比你浩瀚得多的世界,使你的自我能够大大拓展,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奥秘是你原来没有触碰过的,根本想都没想过,有那么重要的东西是在文学之中,文学让我们看到那样的东西。”

作为一个访谈者,我希望他能把这个理念“具体化”,他给我们讲了一个跟学生之间的故事。这个学生从外系转过来,有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上课总是睡觉,哪怕面前是一个著名的文学家在给她讲文学,也不能耽误她睡觉。

 

邓  耿:这很正常,不一定精神不好。

 

张小琴:有一天她没有睡着,那一天格非在讲《红楼梦》,她听了一耳朵就听进去了。回家就找了《红楼梦》来读,读了四遍但还是找不到感觉,她可能是一个对文学没有那么敏感的人。敏感的人,比如张爱玲九岁就可以读《红楼梦》。可能很多学科对人的召唤都有一个特定的时间,就像恋爱一样,对的时间遇到对的对象,那个魅力才能向他开启。那个学生毕业之后,过了很多年,突然读懂了《红楼梦》。她给格非老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我觉得上帝派了一个人,就是您来帮我,我那个时候已经觉得生活完全没有意义了,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在讲《红楼梦》。”她回忆了《红楼梦》开启她的眼睛的过程,后面还附了一首诗,写她读《红楼梦》的感受。

格非老师说“我做老师最大的骄傲不是说培养了多少博士,多少栋梁之材,根本不是,而是因为某个时间段,我跟一个同学建立了一个‘联系’,而我不知道我传达了某种‘超越时间’的声音。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有没有用,但是对某一个人有用,就足够了。”你可以感到老师和学生之间心灵的互相召唤,互相启发,你放在他心里的东西就好像一颗种子,也许当时没有发芽,过了很多年之后突然发芽,突然盛开,开出了一朵很美的花。他借这个故事是希望让我们感受到文学的魅力。

他也讲到我们从文学当中能够了解生活。我说要了解生活,为什么不可以直接从生活当中了解?这一段我觉得格非老师也说得特别好,“获得不了,你得通过文学训练感受的器官”。咱们每个人都面对着共同的生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美的东西。马克思说过一个木材商走到一个森林里,他看到的就是多少方木材,能值多少钱;如果你有艺术的头脑,有想像力,就可以感受这个森林的美。他希望艺术和文学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邓  耿:这其实恰恰就是“人文”,人之为人他背后的一种价值。我们刚才提到了好几位老师,首先是张利老师做建筑的,其实按说这个建筑是清华非常传统的一个工科院系,到现在还是清华工科院系排第一的,院系调整中也没有把它调整掉的这样一个院系。当然这个学科它一方面是有工程伦理,比较理性的,但是张利老师的故事当中又有很多是和人的故事。

    

张小琴:他的演讲标题是《建筑:来自我们,为了我们》。说到张利老师,刚好有一期节目昨天刚上线,就是对他的长篇访谈,大家可以看“清华访谈录”,在抖音和今日头条可以看到,特别长,上集和下集都超过了一个小时,但是我觉得还是比较有趣的,大家可以去听一下。

 

https://v.qq.com/x/page/m3315t0fs43.html

 

邓  耿:就是这种理工科的东西,其实它最后仍然内韵着很多人文的精神。当然格非老师更加典型,他其实更好地说明了“人文精神”在我们整个生命当中的价值。张老师刚给我们介绍了他的故事,有偶然性,偶然性和学生相处的过程当中去用生命与生命的碰撞,这样一种激发。我特别喜欢格非老师的那种描述,就是说人与人之间,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感召”或者“教育”是非常偶然的,甚至无法计划的,当时刚刚就是“一个叶子推动这一片叶子”的过程。

    

张小琴:你只要持续不断的输出,总会有人get到那个东西,也许它今天不发芽,很多年之后突然发芽。

 

邓  耿:我们做教育现在也很常用这样一个比喻,说教育是一个“种子”,生命成长的过程,不是我们生产一个零件在车间进行一些加工,不是这种,而是一种“生命的萌发”。但这个就依赖很多时间和机遇,文学就有这样的功能,大量的艺术学科也会有这样的功能。“人文清华”还做了很多艺术方面的访谈,我记得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位是美术学院的常沙娜老师,老人家也是敦煌研究院以前的院长常书鸿先生的女儿,对敦煌艺术有着非常好的理解。登上讲坛事她也是80多岁的高龄了。

    

张小琴:89岁。

 

邓  耿:也是非常让人感动,来到“人文清华”的现场,当时我的朋友圈就有很多,一些是期待,一些是听了之后的(感触)。

 

张小琴:讲到那场演讲,也特别有意思。我们学院不是有一个纪录电影叫《大学》嘛,正好就拍到钱易老师去看望常沙娜老师,大家可以在电影里看到这个片段。当时我们请了钱易老师来做演讲嘉宾,她想先去了解一下,所以在常沙娜演讲的时候她就去了。她们都是人大代表,以前见过。这次一见面,你多少岁,我多少岁,一个89,一个83,“你是小妹妹”,当一个89岁的人叫一个83岁的人“小妹妹”,你会觉得特别感动,她们精神都非常好,有学者的那种儒雅和光彩,是我们不具备的一种有了阅历之后的光彩。常沙娜这场的演讲,我们也有一个宣传片请大家看一下。

 

https://v.qq.com/x/cover/mzc001000rgb4az/m0861lt77mc.html

 

邓  耿:三年过去了其实。我记得当时是19年吧。

 

张小琴:在第四本上,对。

 

邓  耿:2019年4月校庆的时候。当时确实是听得非常地震撼,很多听众的反映都是这样。很多是带着子女去看的,在清华园里带着小孩去看的。因为她讲的很多艺术,所以呈现得很好。

 

张小琴:我们当时也想了一些视觉呈现的方法。开场就是大家看到的宣传片里面的第一个镜头,那个长卷,就是她年轻时临摹的敦煌一个窟的整个壁画。大屏幕很大,主屏六米高十米长,那个长卷在大屏幕上伴随着音乐徐徐展开。为了营造一种仿佛置身于“敦煌石窟”当中的感觉,在两个台口又加了两个投影,把敦煌壁画的图案投在上面。中间是大屏幕,两侧的台口是投影,创造一种沉浸式体验,带领观众感受到敦煌艺术的美轮美奂。有了这种感受,就能够更好地去理解,从常书鸿先生到常沙娜先生父女两代人对敦煌的坚守。

常书鸿跟常沙娜的妈妈,夫妻二人当时在法国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常书鸿先生当时画的一些画已经被巴黎的很多美术馆收藏了,她妈妈是一个雕塑家。那个年代,一个中国的女雕塑家在法国能够立足,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两个人从法国辗转回到中国,到了敦煌的那个地方。那时候敦煌还不像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饭菜都很困难,两代人就在这个地方坚守下来。

常沙娜先生的人生是非常传奇的,她爸爸妈妈就很传奇,她自己也很传奇。可以说她最重要的专业学习就是跟着常书鸿先生,一笔一笔地临摹敦煌壁画,临了很多年,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后来到美国留学两年,回来之后,敦煌研究院在天安门午门做展览,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去看展,常书鸿先生让常沙娜陪他们。后来林徽因先生希望能改造北京的工艺美术,邀请她来到清华给自己做助手。常书鸿先生也希望她能把敦煌的艺术用起来,在前辈的引导和影响下,常沙娜决定献身于艺术设计和教育。后来她成为中央工艺美院的院长,又随着学院并入清华,变成清华教授,也是有一个神奇的缘分。

大家如果到人民大会堂,看到宴会厅顶灯的图案,就是常沙娜先生设计的,化用了用敦煌藻井图案的元素。

常先生在演讲结束的时候唱了一个法语的儿歌,她虽然很小就离开了法国,但还记得小时候的儿歌。一个近90岁的老人唱儿歌,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奇妙。最后离开舞台的时候,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跟大家说,我不会停止的,我还会继续做下去的,生命不息,跋涉不止,为敦煌的艺术奋斗不止。

这些内容大家都可以在《守望与思索》4里面看到,我们在各个平台上发的视频里面也有。

 

邓  耿:艺术总是有这样一种魅力,让人常葆青春,常葆活力。因为它本身就是从人的生命之泉当中涌出的一种变化和冲动,所以确实也非常有意思。我们刚才提到了,从建筑讲起又回到建筑,梁思成、林徽因,回到清华的建筑传统,虽然中间有一些院系调整啊怎么怎么样,但是清华有很多内在的文脉和人文精神的流动,一直没有断绝。

刚才张老师提到在常沙娜演讲现场去参观的钱易老师,后来也在“人文清华”讲坛有一期,稍微晚一点。

 

张小琴:对。她讲的是《一生做好两件事》,一件事是教育,一件事是环保。

 

https://v.qq.com/x/cover/mzc00100cqm4zgh/o0922fx7wxy.html

 

邓  耿:钱老师这个演讲也是挺感动的,因为我觉得她讲了非常多她自己从教以及她人生的体验,并且非常的朴实而近人,确实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张小琴:我对钱先生访问也是进行了两次,一次是在她的家里面,一次是在办公室,她后面的演讲也是在新清华学堂。

钱易院士是中国的第一批中国工程院院士,在环保事业方面做了非常多贡献。她80多岁了,整个工作经历跟中国的环保事业从起步到发展都是相伴相随的。她的专业是水处理,早年“环保”概念还没有那么明确,“可持续发展”“低碳”“绿色”这些概念都还没有,但是“水处理”是很早就有的。后来她也参加了联合国的环境大会,担任过12年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委员,做政协、人大代表,也都不断地推动中国环保事业发展,可以说是见证和参与了中国可持续发展从起步到发展的各个阶段。

那一年正好是钱老师从教60周年,我们把那场“人文清华”讲坛选在了教师节的前一天,相当于在教师节请一位从教60周年做了一生环保事业的老院士做一场特别节目。她的很多学生也到现场去了,他们还录了视频,一起唱《每当我走过老师的窗前》那首歌,每人唱一句,最后一起唱,在现场献花给他们的老师,跟她一起纪念从教60周年。

 

邓  耿:非常感人。

 

张小琴:很多人都知道钱易教授是著名国学家钱穆先生的女儿,我们在访谈当中也讲到了她从小和父亲之间的一些交流。特别感人的故事是她跟父亲分别,因为钱穆先生后来去了台湾。

 

邓  耿:先到香港,然后到台湾。

 

张小琴:对,海峡两岸相隔了很多年。台湾开放“三通”,允许大陆居民探亲以后,钱易先生是中国大陆第一个到台湾去的,拿到探亲证的第一号。因为当时从大陆过去要第三地中转,她当时在荷兰做访问学者,签证、飞过去都比较直接,所以最快到达。到了台湾之后,陪伴了父亲一段非常难得的时光。

 

邓  耿:应该是一个月左右,钱穆先生临走的时候写了一个对联。

 

张小琴:我们去访问的时候,那个对联就挂在墙上。“飞越欧亚廿七天相依,亲情应犹在;海峡两岸四十年阻隔,伦理有若无。”

 

钱易先生的家非常“简陋”,很多学者的家都差不多。

 

邓  耿:就是普通清华教授的家,都那样。

 

张小琴:她自己有一个书房,可能有我们地上这三排地砖这么大,放一个桌子,一把椅子。那边桌子就到头了,这边椅子后面再有一个书柜就到头了,就这么宽。我们访问的时候,讲到哪一天到台湾的,她说给你们查一查,就去查电脑,我们跟着进到她的书房里面,一看好小好小,书都堆满了。

 

邓  耿:我记得《大学》里有这个镜头,去那个电脑里看她的照片,就是当时她家里的。

 

张小琴: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中,她陪伴父亲,照顾他,给他洗脚、捶背。她说到爸爸当时跟她说话,“我的阿五给我洗脚了”,“我的阿五给我捶背了”。能够想象那样一个情景,相隔了很多年以后父女终于能够见面,在一起相伴,特别珍贵的这样一段时间。

钱先生的人生故事,她跟父亲的关系,环保事业,她自己对环保事业所做的贡献,她跟学生的故事,在访谈中都有呈现。

对中国的水治理,钱先生做了很大贡献,她讲到中国的水,一个是水太多,一个是水太少,一个是水太脏。水太多就是洪水、暴雨的时候,水的存储不好。就水资源来说水是少的,但是未加利用的,会带来灾难的水多,好用的水少。同时水污染,水太脏。我们现在看,水的问题在中国解决得还是挺快的,水太脏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水太少和水太多的问题可能还有待于时间去解决。她的很多学术观点,以及后来在人大任职之后,只要有机会就去推动立法,推动检查,对国家的政策建言献策,都起到了很大作用。她还讲到一个故事,有一年开会的时候,温家宝总理接见,她有一个建议,要抓住这个握手的时间来讲,她当时在第二排,也还是抓住了时机来提建议。

我们访问的时候她83岁了,还一直在上课,是一个终生都在为国家做贡献的老人。

 

邓  耿:所以钱易老师身上就真的能看到那种叫“大先生”的精神。

 

张小琴:是。而且她特别谦逊。

 

邓  耿:对,真的是。她的演说和演讲稿真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火气”。

 

张小琴:钱先生的内容在网上的传播量很大,有几条短视频是一千多万的点击,我们略有点出乎意料。她不是那种特别犀利的讲话方式,讲话非常亲切,很朴实,道理讲得很平易,很明白,很清楚,这可能也跟她多年跟本科生上课有关系。是带有一点无锡和苏州口音的普通话,声音又特别温婉,讲话的姿态包括跟你交流的感觉,确实让人感觉如沐春风。采访的时候我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没想到观众也能感受到,它可以透过屏幕和手机让观众感受到。

 

邓  耿: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人文的力量,人的力量。一个教育者,一个非常好的学者。

 

张小琴:就是她的那种情怀,对大家的那种感染。

 

邓  耿:对。一定是,既然能够感染采访者本身,那肯定也能够感染更多的受众。

 

张小琴:所以我是特别幸运的。做这个项目本来是学校交给的一个任务,去做学术的传播者,但六年来采访了30多位学者,做了几十场讲坛,每一场都有特别多的收获。这本书的跋里面我自己有几句话,非常幸运是清华的老师,但很遗憾不曾是清华学生,做“人文清华”讲坛,好像上了一次清华,而且上的都是最优秀的学者讲的最精彩的课。为什么我们这本书副标题叫《清华26课》,就是希望大家跟我们一起,通过这本书来“读清华”。

出版物有它的好处。尽管“人文清华”有各类节目在网上,可以自由观看,但书的好处是,所有内容都经过老师们亲自校订,完整系统,适合深度阅读者。

    

我觉得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好处,这么多老师,这么多学科,可以建立一种多元的思维框架。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一个“信息茧房”,就是你自己在一种话语中待得时间久了,社交媒体给你推送也是推你喜欢或者经常看的东西,“信息茧房”就会越来越密。你觉得我什么都知道,但实际上被困在一个“茧房”里面。如果我们借用“人文清华”讲坛这样一种多学科的知识平台,听到不同学科老师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学术思想,了解他们看问题的不同角度。也许你不同意他,但你可以试着用不同的视角去看社会、看世界,是不是“信息茧房”会稍微破开一点,世界会变得开阔一点?希望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

 

邓  耿:这确实也是我们“人文清华”走向社会,走向更大范围的公众的一个愿景。其实我觉得对于清华校内的同学和老师本身就已经很好地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所以也很感慨整个制作团队在准备和设计这个清华讲坛的过程当中做了大量的精心安排,让有些非常深刻的,或者不是那么容易被一般观众直接接受的信息把它更好地表现出来。我们刚才谈到了文学、艺术、建筑和环保跟我们日常生活比较接近的人文,也有一些比如哲学,比如古文字学等比较难做的节目,我看“人文清华”确实也做了很好的一些尝试,把这些节目经过重新的打造和设计,让它能够更好为大众所接受。

 

张小琴:我举两个例子,一个例子是张明楷老师讲刑法,他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三阶层四要素”理论,学法学的人可能比较容易理解,但不是这个学科的人就非常难理解。从一开始我们就讨论怎么能够让大家更好地接受法学的一些基本概念,张老师选了一个话题,母亲和女友同时掉水里应该救谁?用这样的一个场景,做了一系列假设,把他的理论贯穿进去,非常枯燥的问题讲得深入浅出。现场还用了荧光棒,张老师不断抛出很多问题,让现场观众投票,蓝色和红色代表不同答案,他根据荧光棒的颜色看大家的选择是什么,再讲出他的答案,然后解释背后的法理。现场很活跃,观众跟随问题一步一步思考、答题、听讲,就听进去了。张明楷老师是中国法学界非常权威的刑法学家,这样一个学术泰斗,用女朋友和母亲同时掉水里先救谁这样的小故事,把难懂的法律概念阐释得非常清楚。

另外一个案例,我想给大家讲一下黄德宽老师。你刚才提到古文字学,也是比较难懂的,黄老师也特别牛。几乎所有已经破译的甲骨文他都认识,包括这个字在什么时代是怎么写的。他有一个观点是汉字的层累性,就是有一个演变的过程。这一个字你问他商周时期怎么写,秦朝怎么写的,一直到今天是怎么演变的,他拿起笔来顺手就写出来,学问特别渊博,学养特别深厚。我们也看一下黄德宽老师的宣传片。

 

https://v.qq.com/x/page/w08039rhlba.html

 

张小琴:古文字的内容比较难懂,怎么能够让大家更喜欢听呢?我们跟黄老师反复讨论之后,确定了一个题目《了不起的汉字》,讲的是汉字历史上的三次重大危机。咱们现在每天都用汉字,可能想象不到汉字“活”下来,“活”到今天并不是很容易的。一开始是象形字,但是象形字可“象”的事物是有限的,抽象的东西就很难去“象”,如果汉字找不到一条道路突破这个局限,就不可能成为一种成熟的文字。这个时候我们的祖先发明了形声字,能够表达更加复杂的意义。这是第一次危机。第二次危机是“书写的难度”,书写不便它就很难流传,后来就不断简化。到建国后最后一次简化字,其实是整个简化过程的一段。第三次危机是“拼音化”。民国初期有人提出来,而且是很重要的文字学家、学问家们提出来的。人民认识字比较难,找原因的时候认为是汉字太复杂了,要把汉字变成拼音文字。

这个题目是从文字发展的角度来说,汉字怎么升级打怪一直发展到今天,又用了一个比较通俗的标题叫《了不起的汉字》,就是普通的观众也都能够理解。我们确定的标准是“外行听得懂,内行有收获”。“外行听得懂”,就是要深入浅出地阐释,但同时它要有一定的学术性,让内行要有收获。

这场演讲的背景也用了很多心思,没有用PPT,用的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动画。大家知不知道古代汉字叫什么?有五个字指代汉字:“文”“字”“书”“名“契”,这五个汉字在不同时代的字体,在大屏幕上不断地变化、隐现,就是黄德宽老师演讲时大屏幕的背景。这是制作团队和黄老师的知识团队碰撞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古代汉字叫文、字、书、名、契,更不知道它们都有哪些写法。要从黄老师的专业知识库里去调,我们再通过专业制作把不同的字呈现出来。

专业知识加专业制作,呈现出来这样的一个背景,内容也是如此。比如讲到形声字的时候,形部和声部对到一块儿变成一个形声字,也是用动画来做的。用什么做这个形,用什么做那个声,都是黄老师和他的博士生确定的,不能出错。得选当时这个形部已经是一个字,声部也是一个字,它俩新生成的字也是当时产生的这种来做,背后都做了非常严谨的考证工作。

有了形声这种造字法以后,中国汉字迎来一次大发展,黄老师举了一个例子,就是金字旁的字,一直到今天还在造,发现一种新的金属,就有一个新的金字旁的字造出来。当黄老师讲到这里时,大屏幕上不断出来越来越多金字旁的汉字,最后全屏都是。那个时候你不光得到知识,而且有感动,好像汉字它确实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在自己喷薄而出。你可以从满屏的金字旁的汉字当中感觉到了不起的汉字,作为中国文化的载体,那种顽强的生命力,突破了一次又一次的障碍,一直到今天,把我们的文化信息凝聚在汉字里面,让我们每天来使用它。是不是当我们再使用汉字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非常不同的感觉呢?

这期精剪版做得非常精美,希望大家看到这个演讲也能够有你们的感动。一个学术性的视频节目,让人感动挺不容易的。这期节目叫《了不起的汉字》,我们希望赋予汉字一种拟人化的力量,它是我们中华文明的象征,当你感觉到它蓬勃的生命力的时候,也能够感觉到我们中华文化的蓬勃生命力。经过很多劫难,经过好多槛,貌似跨不过去的时候,它又找到一种方式跨过去,一直能够到今天。那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去使用它,传承它呢?

 

邓  耿:我们从文字谈到了中国文化,文字本身就是文明和文化的载体,所以确实其中蕴藏着文明本身的生命力,这恰恰又回到了“人文”本来的含义,人文人文就是从文字出发才有人文,《周易》里面讲的“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个本身就蕴藏着一种非常深刻的人文的密码。所以从“人文清华”出发,其实走向的是一个更辽阔的,更开阔的一个视野,探讨的是中国文化,中华文明等等背后一些更大的问题。

 

张小琴:这些是我们的一部分内容,文化的方面。人文清华还有很多是贴近社会现实的内容。比如最近刚上线的白重恩老师的访谈录,一段是他2018年接受采访的,另一段是去年年末的采访。他提出一个概念叫“零次分配”,非常值得大家好好思考。通俗地讲,第一次分配就是干活拿钱,第二次分配是国家税收调整,第三次分配是慈善。我说的有点机械,大概是这个意思。白重恩老师提出除了这三次分配之外,应该再有一个前置的分配,他称为“零次分配”,其实就是呼吁更多的社会公平。比较有趣的是,我看到网上有一篇文章,用这个“零次分配”的概念说“人文清华”项目,说我们在实现“知识的零次分配”。

 

邓  耿:不再是上了清华接受一次分配之后才能接受的教育。

 

张小琴:他看了白重恩老师的“零次分配”这个概念,联想到我们这个节目,就用了节目里面提到的概念来讲我们这个节目是在做一些什么。这真是我没有想到的角度,很欣慰能有人这样去看待这个节目,也希望它真有这样的功能,能把清华老师们的思想,把学术殿堂里面的思想结晶,通过社交媒体平台送入每一个人的手机或者电脑屏幕上,变成一个“永不关门的清华大学”。

 

邓  耿:这确实是很好的,所以你看这又回到了我们整个书的题目“守望与思考”,本身谈的是清华内部所蕴藏的这些人文价值、人文精神的一个守望和思考。当然最后我们还是回到对于这个“人文清华”讲坛,您有一些守望,您过去和团队整个建构的一些想法和理念,我想将来也会有一些愿景和思考。那我们最后再稍微谈谈这方面的内容。

 

张小琴:未来的。疫情期间我们做了一个探索,通常的演讲是在新清华学堂,有很多观众,这种形式到2020年就没法做了。那一年正好是中国营造学社成立70周年,我们做了一个系列,“跟随梁思成、林徽因探寻中国古代建筑”,尝试开启“人文清华走读中国”,在山西做了四场古建筑的现场直播。我们也给大家看一下宣传片。

 

https://v.qq.com/x/cover/mzc00100b7xfon6/i0977xca3kr.html

 

邓  耿:这是当时和建筑学院。

 

张小琴:建筑学院的三位老师,营造学社纪念馆馆长刘畅,常务副馆长王南,还有贾珺教授。贾珺和刘畅都是郭黛姮先生的弟子,他们都相当于梁思成先生的再传弟子。

 

邓  耿:嫡传的这种学术继承。

 

张小琴:郭黛姮先生是女先生,是梁先生的学生,刘畅和贾珺都是郭先生的学生,王南是他们这个营造学社纪念馆的常务馆长。我们一起到山西,选择了四个古建筑,做了四场现场直播。第一场《千年一园看晋祠》,贾珺主讲。第二场《千年一窟看云冈》,那天正好是世界遗产日,在云冈做了直播。第三场是在应县木塔,《千年一塔看应县》。第四场是在佛光寺,《千年一寺看佛光》。是跟山西省文物局合办,在当时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有一千多万人在线观看。这些视频大家在网上可以搜到,我们自己觉得做的非常用心,特别长知识。

我印象特别深的有那么几个时刻。应县木塔现在已经不开放了,因为歪了,我们征得文物局同意,可以替代做清扫的工人,做完直播之后在上面扫鸟粪,他们今天就不用上去了。当年梁思成先生曾经在应县木塔的上面,从梁架上去之后从窗子出来量塔刹的高度,我和王南老师沿着他们的足迹,也上了梁架,但是没有到外面去,还是有点危险的。当时疫情特别严重,我们的直播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上去之后更深切感受到梁思成先生他们在特殊时期,就是抗战之前那段时期,对古建筑的那种特殊感情,真的是追随他们的脚步来做的。

最后一场是佛光寺,《千年一寺看佛光》,就在梁思成和林徽因先生他们发现佛光寺是唐代建筑的那一天,7月5号做的直播。因为佛光寺是朝西的,寺门朝西,到傍晚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梁架就看得比较清楚。当时林徽因先生看到梁上写的女弟子宁公遇的名字,寺前面的石幢上也有这个人的名字,而石幢上又有明确的年份,这样就对上了,确证这是一座唐代建筑。

佛光寺的发现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当时日本建筑学家说中国已经没有唐代的木构了,要看唐代建筑只能到日本去,但是梁思成他们一直坚定地认为,能找得到。就在1937年的7月5号,就是“七七事变”爆发之前的两天,确证了佛光寺是唐代建筑,所以是非常欣喜的。

我们专门选择了这一天来做这场直播,也是在傍晚时分,五对大门全部打开,光从西面照进来,整个大厅金光闪耀,非常令人激动。我问刘畅,如果中国人必须要看一座中国建筑,是不是就得看佛光寺?他说是。

梁思成先生写《中国建筑史》的时候,和林徽因先生两个人在山西做了很多古建考察,当然也在其它地方做过,但山西是最集中的,因为“地上文物看山西”嘛。特别是应县木塔和佛光寺的这种发现,是有抢救意义的。他们也不知道战火来了之后这个建筑会怎么样,很幸运的是佛光寺留下来了,因为也比较偏僻,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特别珍贵的样本。

他们做完资料下山的的时候,卢沟桥事变已经爆发,他们辗转回到北京,后来撤退到西南,佛光寺的很多资料也是辗转多次,还被水淹,也是一个非常坎坷的故事。今天没有时间了,大家可以看我们的直播回放,或者精剪版,这个故事讲得很完整。

说到未来的方向,就是希望将来能做更多类似“走读中国”这样的节目,做更多的探索。

 

邓  耿:今天我们很高兴对书的内容,书里书外的故事做了一点分享。下面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是留给现场和线上的观众,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再跟张老师交流一下。现场的观众先问。

 

提问1:两位老师好,我是社科学院的博士研究生。我了解到“人文清华”是比较晚的,但是我也在社交媒体上补了很多课。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抖音上两位网友的一个互动,就是其中一个网友评论道,他把“人文清华”这个系列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他觉得特别喜欢这个系列,但是他很疑惑为什么这个系列的点击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下面另一个网友就给他评论说,真正想学习的人他们可能都会去看文献,看书,这个系列它放在抖音这个平台上实际上还是比较“碎片化”、“流量化”的东西,它不会留下长时间的痕迹。是看了这两个评论,我想请教一下张老师,就是我们在传播这个“人文清华”的时候是不是也需要去实现一种平衡?我记得公众号推送里面写过短视频像是轻骑兵,能够在我们推动“人文清华”的传播上起到很重要的作用,那么它能够保证我们的内容的精神、内涵能够真正地去感染,去影响到这一类互联网用户吗?

 

邓  耿:他的问题是。抖音上有两位网友有一个小小的争论,一方面是觉得这么好的视频放在抖音上点击量也就这样,好像有点为“人文清华”“鸣不平”。但另一位网友说其实抖音上放的很多其实也是“碎片化”的,这个平台,如果想获得这样知识,可能更多的是通过一些文献、更加专业的渠道去学习。所以,想提问您我们这样一种很“厚重”的东西,放在这样一个新的时代,这个传媒的时代,我们怎么样去看待这样一件事儿,以及“人文清华”它能在其中做些什么?

 

张小琴:谢谢您。我刚才说“人文清华”像一个“引桥”,只是起到一个引入的作用。当然我们尽量把更有深度的内容加工成视频、音频节目放在网上去,这个收获会比“碎片化”的内容更多一些,但它对你也是有考验的,你到底有没有耐心听得下去这样一个深度的内容?即便如此,也还是不够的。我们帮你从门口的长廊进来,如果你真地要研究学问的话,还是要静下心来去登堂入室。堂就是客厅,室是内屋,要登堂入室,得到堂奥,肯定还是要有一个艰苦的学习过程。我们能做的是让这个艰苦的过程有一些愉悦的陪伴。

但是我也觉得它是一种“知识普惠”。知识可以分成不同层次,我们的短视频、长视频是满足知识普惠公众的需求。现在网上有大量的知识型内容,你用你的碎片化时间来观看,也许你的收获会不同吧。非知识型的内容,比如说看一个宠物、看一个孩子天真的笑容,它也有它的收获,你可以寻找不同的内容来对应你的不同需要。

 

邓  耿:其实“人文清华”也很好的!它的资源是大师和泰斗性质的,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比较平庸的普及工作,其实它深度还是更好的。

 

张小琴:我们尽量兼顾专业性和大众性,兼顾学术性和社会性。它有一定的学术性,但同时它也有对社会问题的一种普遍关怀,比如说像“零次分配”,大家都应该是关注和了解的,也有很多学术性的内容,这些方面尽量去兼顾平衡,能够吸引更多的人“登堂入室”。

 

邓  耿:好,那我们再看一些在线观众的问题吧,时间有限,我们大约再讲两个。有个同学问,人文艺术媒体主要演讲什么为中心?他发现好多讲座都抛开了一些古代的人文艺术政治,那“人文清华”是不是也关注了很多古代的?

 

张小琴:是。像彭林老师是讲“礼”的,对中国的礼乐文化、传统文化花费了几十年的心血来做研究。他对“礼”的坚守,是很让人感动的。他演讲的题目是《人,何以为人》,就是讲“礼”的重要性。陈来老师是一个国学研究者,他的演讲题目是《守望传统的价值》。张国刚老师讲《资治通鉴》的短视频传播量很大,大家可以看一下。

 

邓  耿:这还有问题是,请问“人文清华”讲坛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择演讲嘉宾的?未来还有什么计划邀请哪样的嘉宾?以及以前讲过的嘉宾是不是有可能再讲一次?

张小琴:选择嘉宾的标准,应该就是他的学术贡献,他的思想、学术积累,也包括他的人文情怀、个人魅力等等。也是希望能够有更多的观众,通过他们作为一扇窗口进到思想的圣殿当中。

 

邓  耿:所以我们也期待“人文清华”将来有更多,更重磅的嘉宾来参加到这当中,也更好地来普及这方面的知识。我感觉我们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张小琴:非常感谢观众朋友能听我们讲“人文清华”,我平常是一个访问者,很少讲这么多话。

 

邓  耿:今天其实非常好,也非常感谢,首先邺架轩阅读体验书店,以及清华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出版社等等单位和学堂在线、光明网等等直播单位的大力支持。也包括“人文清华”讲坛本身提供的大力的技术帮忙,让我们来更好地聊一聊这本书,以及一整套书,就是《守望与思索》,这一套书背后,书里书外的各种各样的故事。通过这个,我们一方面是对“人文清华”讲坛有了更系统的了解,张老师的介绍,同时我们也对清华历史上,以及现在还活跃在园子当中的很多人文的精神和品格做了一些讨论。有些在线观众的问题今天还没来得及解答,那是由于时间有限没能进一步交流,望大家谅解。最后,还是非常感谢张老师今天来到我们现场。我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非常感谢各位观众在线的和现场的读者的观看!

 

张小琴:谢谢邓老师,谢谢观众朋友,也谢谢主办方。再见!

 

——全文完——